
陈丽君
被看见与看见
过去的两年里,破圈、出圈,陈丽君被许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仿若奇遇却无须多言,这是条显性的来时路。兰因絮果,当有机会真正面对本人,得到的回答,却不是“终于迎来了这一天”的成功者的告慰与傲娇,而是“未知但愿意把握”的开拓与探索。
“对我来说,‘被看见’最大的意义不是其他,是拥有了机会,让我去学习、去尝试、去成长。”在摄影棚中,礼貌寒暄后,带着些许南方温婉感,陈丽君说。
类似的语句,初听见时易被理解为官方惯语,不过,说话人是陈丽君,望向她的往昔,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心迹。和陈丽君从2019年就认识的好友小骨见证了这一点——在收到《乘风2024》邀约前,她其实已经被其他综艺邀请过,出圈后,邀约更呈几何级数暴增,但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她发现陈丽君都有一种奇妙的定力。“其实挺不可思议的,她一直都以越剧为中心,坚守了初心,坚持了舞台。”

陈丽君
2025年,在“平地起高楼”的原创越剧大戏《我的大观园》里,陈丽君投入了海量心血,巡演58场,并凭青年贾宝玉一角获得了第十八届文华表演奖。这一年收获颇丰,她还获得了2025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她登上了许多晚会舞台,也在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表演,将越剧之美越来越广泛地传播。
2026年,《我的大观园》也将赴中国台湾巡演。这一年,陈丽君的新作品是话剧《枕头人》和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她的心依旧稳稳的,“无论是话剧还是电影,或未来尝试的其他文艺形式,都是学习、吸收、积累、蓄力的过程。所有的拓展,归根结底将为我的越剧舞台服务”。
“话剧和电影,和我过去的艺术经验还算有一点点小关联,”她说,但话剧和戏曲,虽同为舞台艺术,“所使用的方法和形式截然不同。”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和表演,让陈丽君期待了起来,“我想要收获新的人生体验和本领”。

陈丽君
继承着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创新传统,也提炼着自我的创造。出圈前后,陈丽君先后尝试过越腔与流行音乐、钢琴曲、国风国潮的融合;尝试过刚柔并济、一人分饰三角以戏歌形式演绎《霸王别姬》——她在越剧中成长,也在越剧外成长。她看见了越来越大的世界,内心那一亩三分田,却也越来越风雨不动安如山。
浙江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13岁考取浙江嵊州越剧艺术学校,2013年进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因剧场切片中的“邪魅一笑”在社交媒体上出圈,在《乘风2024》中踏入奔流,陈丽君仿佛从水潭、溪流奔跃直至大海,听众的喧嚷也成为海浪。惊涛拍岸,该如何警惕,才能不被浪潮裹挟?几秒思忖后,陈丽君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从来没有掩藏过真实的自己。我的喜怒哀乐还是比较真实的。”
她笑了笑,“从出圈以来,我就一直被审视,被提醒要保持初心。如果我要随波逐流,要失去初心,两年前就可以失去了”。

陈丽君
至于成就感?来自天长日久的累积,来自雷霆一震的激越,甚至,只是蝴蝶振翅般微小的时刻:有一天,朋友为陈丽君录了一段音,“是她家楼上邻居在唱《我的大观园》的唱段。有时候,看到观众评论,也会产生’她懂我’的感觉——你的创作、表达,被接收到了。这是演员最幸福的时刻”。
“有时击中我的,未必是那些标志性的时刻,而是一些很日常的体验。”她说。

陈丽君
去滚动,去拓达
从《何文秀》到《新龙门客栈》再到《我的大观园》……作为二十年的越剧小生,角色和自我,有同频的共鸣,也有迷人的差异。
2025年大多数时候,她和贾宝玉在一起。“他非常珍惜生命中美好的风景,但最终只能走向‘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非常同情、理解宝玉。还有他身上那些执拗的部分,我觉得我也有一点儿。”她说。
几年前陈丽君的访问中,她曾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就像一块小石子”。现在问起,回答是,“顽石兀立青峰上。我首先是一颗顽石。”这颗石子,“可能是被时代的大风卷到了湖面上,激起片片涟漪。但它首先是一颗有自我坚持的顽石”。

陈丽君
好友小骨对陈丽君“顽石”的部分有很深的感悟。她形容,陈丽君身上,有一股匪夷所思的倔强。13岁时,陈丽君就不顾家人的不理解选择了越剧之路;先学了三年花旦的手眼身法步,又从零开始改学小生;在小百花越剧团里,大部分时间并非主角,从练功房到比赛场,她始终毫不松懈;出圈后,她基本拒绝了所有诱惑——陈丽君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说最软的话,做最狠的事——她有柔软的对抗,也有坚韧的坚持”。
这颗石子,并不会耽于已知而原地驻留,还在继续滚动。
2025年,陈丽君将最重的心力投入了《我的大观园》。

陈丽君
不像经典剧目《何文秀》是在经典的基础上精细雕琢,也不像《梁祝》是在浙百经典的承继上注入自我,《我的大观园》一上来就是难题:原创,两个半小时的大戏。平地起高楼,如何塑造人物、演绎层次、打动观众?从舞美到唱腔,从人物剖析、排练到最终成为贾宝玉,回忆种种,细枝末节都镌刻在陈丽君的脑海中了。
“比如在我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时,徐导说你可以先相信我们;比如反反复复和刘建宽老师探讨唱腔;比如最初看到舞美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比如首演,剧场不能带灯牌,我的粉丝们都戴着黄色的发套来见我……”
贾宝玉被父亲鞭笞,从18级台阶上层层滚落,趴在台阶上稳住气息唱出大段唱段,在这复杂情境中,贾宝玉“对世界规则的绝望,对成人世界的无奈,对至亲之人向规则的妥协”,这许多情绪陈丽君都承接住了,也演绎出来了。58场,是悲剧,是惊叹,也是永远的唱响。

陈丽君
“贾宝玉的潜台词是,再来一次我也宁可挨这顿打,我还会选择做对的事。也许我也是这样——因为没有按照别人期待的路走,曾引来很多误解,但我觉得,还是应该选择做对的事。”
太多太多,聚沙成塔,终成就了《我的大观园》,也成就了陈丽君的夙愿。
“业内有很多老师反馈说,《我的大观园》她的进步很大。但我看到的,可能是马儿有了它驰骋的天地,还有她的一颗真心。”小骨说。

陈丽君
翻越,那些高山
2024年,陈丽君就去看过北京鼓楼西剧场的话剧《枕头人》。那时,她就对朋友说,观后百味杂陈。“太震撼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剧,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演员。”
有了这样的前情铺陈,当新的12周年版《枕头人》找到陈丽君时,她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首次领衔主演天才小说家卡图兰,且为女性版本,是挑战也是难题。《我的大观园》巡演期间,她只能利用零星时间准备《枕头人》,“包括台词的训练和文本的阅读”。几个月后,即将排练《枕头人》,小骨惊奇地发现,陈丽君那种南方人独特的不分前后鼻音的说话方式几乎没有了,“她克服掉了!”

陈丽君
正式排练起来,又是另一重见山见水。陈丽君说:“我是在周可导演非常细致的引导中一点点去寻找感觉的。”
“话剧本身就有挑战,《枕头人》像高山上的高山,难上加难。我愿意去完成它,就是因为我想挑战高山。无论我能攀爬到多高,攀爬本身就会让我受益匪浅。”她说起了自己真正的企图心。
卡图兰的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都有许多潜台词: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心理活动是什么?她想要姐姐理解的、想要自我表达的都是什么?文字背后有潜台词、有隐喻、有主线逻辑,在周可导演的引导下,陈丽君感受着自己的理解和了悟。排练也在稳步推进。此前版本的卡图兰是男性,赵立新、周一围、王子川等优秀的舞台剧演员都演绎过,那么陈丽君来了,女性的观点、女性的环境、观众对女性遭遇的观感,也都需要平衡和调整。“如何能让女性的卡图兰在故事中形成新的平衡”这一点,陈丽君和导演也还在一起探索着。

陈丽君
《镖人:风起大漠》是陈丽君第一次涉足武侠电影。融入角色,对她而言并没有秘诀可言。“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儿。狠狠地练马,狠狠地练动作,狠狠地把自己扔进阿育娅这个人物里。”她说。拍摄杂志的这天,《镖人》剧组的宣传老师也来到了现场,闲聊时说起她,语气里满是佩服:“从没听她喊过一句累。”
翻越那些高山——一如此前,一如现在,一如以后。此刻她站在这里,依旧不诉苦,只谈挑战。“挑战是从身体极限到表演再到情感全方位的。我在这个戏里,像是过了阿育娅的一辈子,大开大合,痛并快乐着。”
大漠明珠阿育娅,既壮怀激烈,也柔肠百转。在她看来,武打戏带来的身体极限挑战,在情绪的起伏面前反而算不上什么了。“最大的鸿沟是情绪转换。在舞台上,演出的情感基本上是连贯的。拍电影,上一个镜头还是很悲伤的情绪,下一个镜头,我要开心地去长安了,再下一个,因为突然的变故,阿育娅又陷入悲恸——情绪转换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陈丽君
她说,她拥有了新的痛苦,也拥有了新的快乐,“这段记忆我会记住一辈子”。
2026年的开篇,陈丽君依旧连轴转地忙碌。拍摄前一天的夜里,她忙到两三点才睡。临近新年,各种事务纷至沓来:譬如某天要拍摄一整天,从早上7点多到下午6点,拍完赶着飞到杭州,准备进行第二天越剧春晚的录制,次日又要飞往北京,第三天一早就要排练《枕头人》,其中还穿插着一些琐碎零星的事。朋友眼中的陈丽君,眼看着都快累倒了,但总是说,“我要顶住”。
从2025年的12月下旬到2026年的2月,估计都是如此。“她不会愿意压缩质量而去削减时间的,所以,只能顶住。”小骨说,“最终支撑她内心的力量,所有的一切,就是要见观众——做这些事,她要对得起观众。她不允许自己做得不好。”

陈丽君
小骨说着她的所见——陈丽君的这两年,是如何超越了往昔的自己的。“她在进步。”当然是专业性上的,她学习了流行唱法,学习了唱腔的调整与精进;学习了影视剧的拍摄方式,从话剧舞台上也汲取了表演和对人物的理解方式,台词功底也持续提升:“她的各项技术都在进步”。
更多的,则是小骨作为好友和旁观者所看到的,陈丽君更加自如地自我绽放。“以前她都是以小生的形象面对观众,当她开始用陈丽君本人去面对观众,她其实有点不自信。‘浪姐’是一个节点,极大地改变了她。”
“一个人,因为自己而自信,这就是蜕变。”小骨会永远记得,陈丽君穿着绿色礼服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那是她第一次穿礼服,站在领奖台上,成为年度人物。一个人,真正地成为她自己。”有了这样的自我认同,再去跨界、去挑战,才成为越过层峦叠嶂、走向更高山峰处的,那个陈丽君。
山峰之中,雾云缭绕。空谷与密林之间,我们期待再次传来她的清音。

陈丽君
Q&A:
哪个角色在“离开”你时,带走了你的一部分,或永久地改变了你看待世界的角度?
陈丽君:每一个角色都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我。戏剧和故事的魅力就在这里。如果一个角色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你的塑造一定是不成功的、没有走心的。
作为武侠电影新人,你觉得《镖人》最令你兴奋的点是什么?
陈丽君:其实不是兴奋,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能把它做好。非要说兴奋,我想想……看到剧照的时候我觉得挺兴奋的,那批剧照拍摄得真的很有质感。

陈丽君
无论是话剧还是电影经历,你期望最终会带回一份怎样的“礼物”或“养料”?
陈丽君:我想是全方位的养料。有时候这些养料是潜移默化的,不外显的。它可能包括一种工作态度、一种审美倾向,或是一份人生阅历,它很丰富。
在“见众生”方面,说说你遇到的帮助吧,是否也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温暖和善意?
陈丽君:这一路走来,我的确获得了很多帮助:包括排演《我的大观园》时,主创和各部门工作人员的齐心协力,精益求精。拍《镖人》时,因为面对的是一个新的领域,每一个片场的工作人员都是我的老师。《枕头人》也是,最近我还在排练,还在沉浸地感受。还有很多业内的朋友和老师,他们对我也很好,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陈丽君
下一段航程,是否有对未来更清晰或更广阔的想象?这让你看到了未来可以同时驰骋于舞台与银幕的、更丰富的演员可能性?
陈丽君:首先这种广阔的想象,在我面对越来越多的机会时就有了(笑)。我也一直认为,我们戏曲演员是有各种可能性的,我也非常期待去尝试。但是我的未来在充满各种探索的同时,它有一点是很清晰的,那就是我是一个越剧演员,我的根永远在越剧舞台。
出品:李晓娟 / 监制:滕雪菲 / 摄影:柳宗源 (UTTER) / 造型:司徒柏丰 Clif SzeTo / 艺人统筹:刘硕 Sure、李雪 Kevin / 作者:孙三好 / 妆发:龙跃文 / 美术:朱Zhu / 摄影助理:六一、阿超、阿振、东琪 / 造型助理:彦云、麦麦子、李茹月 / 美术助理:婷婷 / 制片助理:小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