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个快速更迭的时代,这听起来是一个太过郑重的词,但在她身上,却是无数个具体而真实的瞬间。那些珍贵传统和来自前辈的提点与启发,被她一点点拆解、内化、释放,成为角色的筋骨,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于是,当技艺、审美与职业精神在不同代际间缓缓流动,“传承”便不再是抽象的词汇,而是关于一个青年演员如何识别并接收能量,再以自己的方式将其带给更多人,带到更多地方。
接触过刘浩存的人,很容易被她身上那种纯然的生命力所打动。再次见面,依旧是那双灵动的双眼,如同林间小鹿,“灵”与“光”在她身上奇妙交织,浑然天成。
拍摄当日已是秋天,但暑气尚未褪去。如同她主演的电视剧《主角》,虽已首播收官,但大众的共鸣以及对秦腔的关注却余温绵长。回头看,几年间,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梭于迥异的时代与角色命运之中,在光影世界里一步步实现着自已的学习、理解与表达。

浸入秦地 溯源秦腔
接到《主角》的角色之后,刘浩存第一时间读完了原著。故事在最后一页合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感召一一想要无限靠近秦人、秦地,以及那片土地上生长出的秦腔。
这个出生于东北、长期在北京学习和生活的女孩,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融于另一片土地。
她去看兵马俑。千百尊陶俑沉默伫立、排兵布阵。她说,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何谓“气势恢宏”。“而且如果细看,每一个俑面都不同,但都是刚毅笔挺的,静默中还透露着出征前的坚定。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是'吼出来的秦腔’——不仅有音律,还有秦人骨子里那股天地皆宽的气势。俑面的线条也很有力量感,让人联想到秦腔的扮相,大多很端正、很有神韵。近距离观察历史,也让我对流传至今的传统文化艺术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也有另一个朴素的判断:“想了解一个地方,一定要去那里的菜市场看看。”说到这里,她笑着补充:“美食文化也是地域特色的浓缩体现。”
在陕西,她爱上了油泼面。面条筋道爽滑,滚油浇下,辣子的香气径直升腾,鲜明、热烈,又带着长久的余韵,像极了当地人的性情;她也喜欢甑糕,这道寻常人家都会做的小食,制作方式并无统一章法,却恰恰因此显出生活的千姿百态。“食材、甜度、软硬程度家家各异,从这些细节里能看到每个家庭不同的生活习惯,也能看出烹饪者的性格和喜好。”
她让自己浸入秦地的历史与烟火。在西安城墙上行走,或是通过现代科技影像进入十三朝古都的历史纵深,与其中的人物对话,跟随他们游走于不同时空。古今在此交叠,也在心中汇流。
而真正进入秦腔,则是另一重漫长的功课。

一开始,是大量的观摩学习。刘浩存跟着前辈们走进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近距离观摩秦腔表演艺术家们的演出,《鬼怨》《再续红梅缘·赠梅》等经典折子戏都令刘浩存感到震撼。她还借助大量影像资料,逐渐感受到秦腔的魅力与精髓。
与此同时,还有高强度的训练,即便在开拍前已经进行了为期数月的密集训练,但在进组后,她依旧一边拍、一边练。对于最终的呈现,她为自己也树立了标准和要求。“像战鼓、校场这些折子戏,每位老师、每个版本的演绎都不尽相同,老师们在教给我的时候,也会结合个人的理解和技术特点,尽可能地去编排动作。每位老师心里都有一个艺术标准,我会先尽量达到老师认为我应该达到的程度,再结合自己的理解,去呈现角色。”

《鬼怨·杀生》中的表演便是如此。最初由几位秦腔老师教授动作与技艺,刘浩存又融入了观看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表演艺术家们演出之后的体会,再加上一些自己的理解,最后有了剧中的呈现。
而“抛枪背接”这个动作,原本并不在训练和拍摄计划之中。但在观摩中,刘浩存被这个动作深深吸引:技术性强,难度极高,也足以显出人物的功力。刘浩存联想到原著对忆秦娥高超技艺的描述,于是想:不妨把呈现标准再提高一点,尽可能做到一些能真正代表她艺术水平的动作。老师一点一点地教,刘浩存不厌其烦地练,动作终于完成,并成为观众在剧中看到的那一瞬。

一旦聊起秦腔,刘浩存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而那些吃过的苦,却被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因为特别喜欢,所以一切都很值得。”“吹火”亦是如此。“陈彦老师在原著里写忆秦娥和她的前辈老师们能吹多少口,一定有他的用意。我的理解是,从艺术的角度看,吹火是秦腔美感与技术的呈现。也映射着人物的内心变化,在故事中承担着关键作用。只有呈现到一定水准,观众才能感受到情绪的宣泄和叙事的脉络。我也能感受到,忆秦娥在吹火的过程中,其实也在体悟自己的一部分人生。”
古老艺术抵达今天,需要新的路径。电视剧播出后,秦腔重新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但面对由此而来的关注,刘浩存还是和之前一样低调、谦逊。“影视艺术可以把我们在生活中不经常看到,或者很少有机会去现场观摩的表演艺术,很直接地呈现出来。我只是一个媒介,一个很小的载体,通过表演把这些内容呈现出来。”她说,“之所以有了更多的关注,是因为传统文化本身就有着巨大的魅力,文学作品和影视艺术的感染力与传播能力,又让它被更多人看到。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很小的一部分。”

身体语汇的东方底色
在成为演员之前,舞蹈几乎贯穿了刘浩存的整个成长时期。四岁习舞,中学进入北京舞蹈学院附中,之后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舞蹈学院中国民族民间舞系。舞蹈不仅是专业,更成为近乎本能的记忆,也成为文化与审美的内在尺度。
中国舞讲求“形神兼备”,其中蕴含的东方美学,随着刘浩存从练功房走向片场,也在另一种表演媒介中获得了新的延展。
不过,真正从舞者成为演员,仍然经历了一段具体而艰难的适应。刚开始拍摄第一部电影《一秒钟》时,晚上结束工作,就感到已经耗尽体力。“我当时就觉得,怎么这么累?上楼梯都要拽着扶手,把自己一点点拉上去,就那么夸张。”直到今天,她仍对这段经历记忆犹新。

这是两种专业之间最直接的碰撞,也是一段新旅程的起点。舞蹈赋予她的坚韧、专注和对细节的敏感,并未随着身份转换而消失。在持续学习与实践中,她逐渐适应片场的节奏,也一点点建立起作为演员的工作方法。
“塑造一个人物,我会直接以'认同当下角色’的方式去展开。舞蹈和影视表演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通过角色和情感的连接,去构成故事。影视表演包括声、台、形、表,并不是所有角色都需要通过舞蹈的形式去呈现,但形体的表达始终是很关键的一部分。”
舞蹈基本功让她有了更好的柔韧度、控制力与爆发力,也让她更加懂得如何自我调用。这些能力在武戏中表现得尤其具体。拍摄《悬崖之上》时,冰天雪地的环境密集的动作场面,对身体提出了较高要求。面对跌倒、翻滚与搏斗,过往的训练开始发挥作用。她知道应该如何发力,摔倒时又应该往哪里卸力。既能保护自己,也能让肢体语言更适合小兰这个角色。

当谈及身体语言中的东方意蕴,刘浩存首先想到的,是敦煌壁画。“我们今天的一些舞蹈,就是根据历史遗留的珍贵壁画延伸而来,是有迹可循的。”她提起壁画中的飞天、手势与衣袂,经过后人的辨认、想象与创造,重新获得了东方之美的新生。
她接着说:“我觉得东方美,它美得非常广泛。比如唐诗、宋词、元曲,再比如形制各异的古建筑、丰富的戏曲艺术,还有山水画中的意蕴和留白......每当看到那些美好的器物、绘画、建筑,我也总会被这些东方之美打动。”
她忆起一次在祈年殿附近拍戏时的经历。“站在那里,你好像真的能感受到它四次重大的形制更迭,那种感受又与角色第一次见到这座建筑时的心境融合在一起,内心非常触动。”东方之美蕴含在动静、古今的转译之间。正如拍摄《主角》时,她也逐渐看见形式背后的精神世界。“当戏曲的唱腔、身段、妆面和服饰,与每个人物的经历、信念结合在一起,才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剧目。东方之美在过去能够给人启迪,到了今天,也依然会让我们产生共鸣,获得新的领悟。”

光影气脉 自有回响
成为演员之后,刘浩存与不同代际、不同创作风格的导演和演员有过合作。每个人理解艺术、抵达作品的方式各不相同,她从差异中辨认、学习,慢慢沉淀为自己的东西。"每一位导演让我看到对艺术不同的认知角度。在实践学习的过程中,他们教会了我很多经验和方法。”
她至今记得《悬崖之上》的一场戏。为了真实呈现小兰绝境逃生的疲惫感,开拍前,张艺谋导演让她在雪地上反复奔跑,直到呼吸急促,脸上泛出自然的红晕,才立刻开拍。她由此明白,有些表演的质感,依赖的不是技巧,而是对“真实”的精密设计和对演员状态的精准调用。这个方法,她沿用至今。从接收到消化,从理解到自觉,经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又化作更多新的表达。

方法之外,前辈们对待创作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她。回忆起《主角》的拍摄,刘浩存的话语里仍带着感佩:“能有机会向几位老师学习,跟他们一起拍戏我觉得特别幸运,也特别幸福。老师们会肯定我做得比较好的地方,也会指出我的不足,鼓励我进步。他们对艺术精益求精的态度,也让我看到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拍摄剧场内的舞台戏份时,室内气温超过四十摄氏度,老师们都穿着秋装,很快就汗流浃背。然而开机的一瞬,所有人立即进入专注状态。“老一辈艺术家口中的'戏比天大’,忽然就具象化了。”
精神的传递立竿见影。拍摄秦腔演出的场景前,画油彩、包头一次要三四个小时,完成一次极其不易。为了保持妆面的连贯,刘浩存几乎一整天顶着行头。长时间承受包头的疼痛和夏日的高温,眼泪在某一刻浦了出来。但她立刻下意识低下头,让泪珠径直落在地上。说起这个让人心疼的场景,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实在是太难受,忍不住,就掉眼泪了。一旦弄花了妆面,是接不上的,怎么补都能看出来,会影响拍摄。所以就希望眼泪能直接砸到地面上,别弄花我的妆面。”

今年的大众电影百花奖,刘浩存作为“文化使者”,以自己的方式向影视艺术的精神传承致敬。开幕式上,她身着一袭红裙,以一支轻盈而极具力量的独舞《初心》,串联了中国影史上的多部经典。
在她看来,许多经典作品承载着家国记忆和时代精神。而在宏大的叙事之下,细微柔软的体悟也同样珍贵。“经典作品也让我们看见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人生,让我们知道还可以这样活、这样想、这样去感受。有些影片总能让人振奋,让我们从中汲取养分,更坚定地过好当下的生活。”

慢慢经历 用心传递
回望自己塑造过的女性角色,刘浩存发现她们身上有一些相通的特质,她归结为九个字:有韧性、拎得清、重感情。从《一秒钟》里倔强的刘闺女、《送你一朵小红花》中热烈的马小远,到《悬崖之上》里沉静的小兰,再到《主角》中半生跌宕的忆秦娥,塑造她们的过程,于刘浩存而言是一场又一场相遇。“我能感受到她们的纯粹、可爱,也常常为角色本身着迷,被感动,也会被激励。”
说到这里,刘浩存忽然想起《主角》里引用过郑钧的那首《灰姑娘》:“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刘浩存轻轻哼唱起来,紧接着又说:“其实后半段还有一句:‘你如此美丽,而且你可爱至极。’”
刘浩存诠释着这样的女性,在现实的生活与创作中,也同样受到许多女性前辈的鼓励与昭拂。在她们身上刘浩存获得的远不只温暖。“姐姐们有更丰富的专业经验,也因为人生阅历的积累,能更好地理解和诠释人物。我很想从她们身上学到这些经验;但我也知道,这是演员的必经之路,也是青年演员在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无法超前去体会到的东西,需要慢慢经历、用心传递。她们还让我看到了更多智慧和品格一一始终用自己所坚持的专业性和使命感去塑造角色,也在经历岁月之后,依然保有敏感与韧性。”

前辈的经验与善意逐渐成为刘浩存的一部分。而当“青年演员”这一身份被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语境中,她首先想到的,仍然是还有多少需要学习。
“我的社会角色,除了是青年演员,还是一个正在努力奋斗、努力学习的青年。我现在仍然处于学习的阶段,而且我觉得自己应该一直处于学习的阶段。还有太多不了解的事,也有太多没有感受过的生活,它们都是塑造角色所需要的养分。所以我只希望可以全力以赴做好当下应该做的事,通过自己对于生活的理解,以青年演员的视角呈现当代年轻人的精神面貌,讲述我们希望讲述的故事。”
这些年有机会参加国际电影节时,当亲眼看到中国故事获得来自不同国家观众的认同,刘浩存作为青年创作者的责任感与荣誉感,就变得清晰而具体。“这些艺术交流让我不断拓宽眼界、充实内心,也看到世界各地的人对我们国家的故事和文化的好奇、认同,以及喜爱。我相信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也相信影视艺术可以超越国界,不必刻意去迎合,因为真挚的情感最能打动人。保持学习的心态,用细腻的表演去传递我们的精神底色,讲述有温度、有力量的故事,引发共鸣,我觉得这就是青年演员最有力的表达。”

最后,当被问及,如果用一种自然元素来形容理想中的自己,那会是什么,她淡淡地说:“竹子。因为竹茎中空,弯而不折。希望自己能像竹子一样,有容纳的气度和百折不挠的韧性。竹子四季常青,也寓意着初心不改。"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她在专业路上那些从不言弃的坚持与探索,在日常生活中,又淡淡地,保持着一种天真。
眼前的她,眼神依旧清澈明亮。她的回答描摹出一种向往展露的品格,更指向一种生命本真的力量一一切看似突如其来的生长,都经过了漫长的蓄力,所有的挺拔与常青,皆发轫于土壤。当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学习过的技艺都一点点沉入时间、成为滋养,她也如同一颗饱满的种子,在土壤中安静蛰伏、吸收养分、默默蓄力。直到有一天,突然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破土而出、长出枝叶,渐渐拥有属于自己的形状,再长成一棵树,笃定立于大地之上。根系扎进土壤,枝丫伸向天空,世界纵然喧嚣,她只坚定地循着自己的时序,向光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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